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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娘土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5-12 09:29

□ 孔祥富

铲子围着秧苗根须轻轻切下,连苗带土完整起出,那坨紧紧裹住菜根的土墩,在菏泽老家,有个格外温情的名字——姥娘土。

秧苗移栽,带着故土的根须不受惊扰,便似草木不离原生厚土,纵是换了天地,也不曾真正远走。

我生在20世纪50年代的菏泽乡野,整日在黄河冲积的温润黄土里摸爬。幼时看父亲移栽菜苗,总会小心翼翼护住根上那团土,他说这是秧苗的姥娘土。我问缘由,父亲笑着说:“咱这地里的土惯着苗子长,菜苗离了贴身老土,根就慌了神,挪到哪都缓不过劲儿。护住根上熟土,苗才能扎下根、活得旺。”那时年少,只当是种菜的老话,未曾读懂深意,直到退休后离开故土,迁居滨州近二十载,才终于明白,这抔姥娘土,是草木的命根,更是菏泽游子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与根脉。

草木恋故土,世人念乡关。于我们这些从菏泽走出去的人而言,耳畔乡音、舌尖吃食、心底家风,都是随身不离的姥娘土。

初到滨州,风俗水土皆与故土不同,一口地道菏泽方言在异乡格外突兀,一颗心总悬在半空,寻不到落脚处。每到暮春四月,槐花开遍枝头,甜香漫溢,心底的乡愁便翻涌而来。菏泽故里,槐花盛开时,家家户户捋槐花,蒸槐花饭的香气弥漫村落,满是人间烟火。滨州的槐花同样繁盛,浓香袭人,可当地人素来认为槐花有小毒,没人采摘,满树芳华空自凋零,看在眼里,尽是惋惜与怅然。

我难舍故土滋味,带着家人采摘槐花,蒸熟淋上蒜泥香油,一口熟悉的花香入喉,悬了许久的心瞬间安稳。一家人围坐吃着槐花饭,说着家乡话,我才懂,这槐花便是我从菏泽带来的姥娘土,舌尖滋味连着家乡山水,心底有了牵挂,异乡也有了暖意。

2001年,在定陶城里读高中的儿子回家说,菏泽乡贤高秉涵先生来到学校,他作为学生代表,亲手为这位老人献上鲜花。这位年少离乡、隔海漂泊数十载的菏泽老人,最懂游子思归、故土难离的苦楚。儿子讲起,早年两岸刚通时,家乡乡邻用粗布裹起菏泽黄土,辗转跨海送台,漂泊异乡的同乡每人仅能分得两小匙。高秉涵先生将一匙小心珍藏,一匙兑水饮下,把家乡的黄土融进骨血,此后倾尽心力,送无数异乡孤魂归葬故里,让漂泊的菏泽儿女,终能魂归桑梓、安入姥娘土。

我听后沉默良久。与这些隔海相望、终生难归的同乡相比,我不过迁居异地,这点乡愁与疏离,在这份深沉的家国乡愁面前,又何足挂齿。

年过七旬,久住楼房,渐渐远离乡间田垄。滨州土质偏碱板结,远不及家乡黄土温润。此后每次回乡,我都会装一袋田埂黄土,千里迢迢带回滨州。老伴起初笑我执拗。我只说:“咱菏泽的黄土,既养草木,又养祖祖辈辈,最是养人。”我把故土铺在阳台花盆里,种上小葱、韭菜,闻着熟悉的土腥味,便仿佛回到菏泽田间,回到年少时奔跑的家乡土地。

后来老伴再没笑过。她把蒜瓣插进这盆故土,蒜苗长得青翠壮实,远胜当地碱土栽种的。看着眼前青绿,她终于读懂,我执念的从不是一抔黄土,而是生我养我的菏泽故土,是父辈传下的恋乡、守本、不忘根的初心。

我千里带土离乡,从不是排斥异乡水土,而是以这抔故土为底气,把过往乡愁与当下生活相融,让离家的人,始终有来路可寻、有初心可守。

身为菏泽儿女,心底藏着一抔姥娘土,便永远有心安的港湾。往后余生,不求浮华,只愿守住故土赋予的本分与本真,铭记桑梓来路,在寻常烟火里从容度日,心怀安稳,不负乡梓养育,不负岁月本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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